從唐麗芳到雲林故事館

午後的陽光懶懶地灑在雲林故事館的大院子裡,「故事樹」掛著一片片的故事,都是來故事館的人寫的自己的故事。

有一片小小的木片上頭寫著:「阿嬤帶兩孫參加過關遊戲,過十關有獎品拿,有一站叫做文藝站,只要讀一本故事書就過關,阿嬤拿了一本,跟兩孫講了十幾分鐘,回來後說:『講得腰都痠了。』只聽到兩個孫子說:『阿嬤謝謝!我們第一次聽阿嬤講故事。』」

40年前同樣的陽光灑在雲林的一戶人家的客廳,大人小孩排排坐看電視,這戶人家是村裡第一個有電視的,突然後排的大人有人放屁,前排小孩聽得笑翻在地,放屁的大人有點不好意思,就聽到一個老阿嬤說:「笑屁會老。」

天黑了,這戶人家在餐桌上吃晚飯,突然有個小孩的尖叫聲傳出,什麼事?原來她發現飯裡有米蟲,滿臉噁心狀,這個清朝出生的老阿嬤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呷蟲會做人。」

唐麗芳的故事人生就從阿嬤這一句句充滿了智慧及生活歷練的話語中開始。

阿嬤並沒有刻意地講故事給唐麗芳聽,但唐麗芳不愁沒人講故事給她聽,因為,她家原本是間廟,後來變成她家旁邊是間廟,而且,因為她家是村裡第一個有電視的人家,所以村裡人都會到家裡來看電視,老人家「開講」時就有很多故事聽,這些都一點一滴地進入唐麗芳的腦子裡。

為什麼她家是廟?因為,地方上的神明指示要住她家,擲茭結果都是這個答案,所以廟裡有的活動,像布袋戲、歌仔戲,她家都有,家裡還有一台收音機,演廣播劇時都要開大聲音讓村民可以聽到,唐麗芳就這樣聽了無數的故事。

後來神明同意唐家提出來在旁邊唐家的土地上蓋廟的請求,廟移出了唐家,唐麗芳聽故事的勢力範圍往外擴展,又聽了無數的故事。

讀書、留學、結婚、生子,唐麗芳從台灣到美國,10年前舉家遷回台灣。

這段時間唐麗芳不時在講故事,講給女兒聽、講給鄰居小孩聽、講給她在醫院照顧的病患聽,唐麗芳並不刻意去講,她講故事就像聊天一樣,讓人在還未察覺前已把整個故事聽了一大半。

回到台灣,女兒上了幼稚園,把媽媽跟她講的故事講給園裡的小朋友聽,有天回來,她跟唐麗芳說:「同學都很喜歡妳的故事,他們在問妳能不能到學校講故事給他們聽?」她答應了,就到學校講給小朋友聽。

女兒上了小學後,她在親師座談會中問老師有沒有需要幫忙的,老師說:「晨間時間班上常沒有人帶。」於是,唐麗芳就義務在晨間時間到女兒班上講故事。

每到了早上,這一班就特別喧嘩,不是哄堂大笑,就是搶著發問或爭著回答,這種歡樂的氣氛漸漸引起了隔壁班的好奇,「你們這班怎麼這麼好,有人講故事?」羨慕與嫉妒交織的情緒從隔壁班漸漸地擴散,唐麗芳講故事的勢力範圍就從女兒的班上,漸漸擴及隔壁班,再往外延伸,連附近學校都聽說了。

這時候,唐麗芳感覺到講故事靠自己一個人不夠了,所以找來了了一些會講故事的媽媽來幫忙,然後,她們又覺得自己講故事的本事好像不夠,需要找人來教,這就找上了楊茂秀來上課,順便擴大故事媽媽的陣容。

唐麗芳講故事的人生,基本上從這時開始邁開大步。

1999921大地震發生時,唐麗芳正與故事媽媽在進行讀書會,隔壁的房子倒塌,死了一些人,唐麗芳她們也飽受驚嚇,隔周她們再度聚會,大人小孩討論自己的地震經驗,這個聚會化解了彼此對餘震的驚惶。

「這一刻我決定,這是件重要的事情。」唐麗芳講故事的人生進入高潮期。

她辦研習會訓練出一批批的故事媽媽,她辦巡迴講故事活動,帶著這些故事媽媽到一所所學校去講故事,她辦繪本創作,把故事從口講延伸到手繪,她又辦偶劇創作,這下子故事也演出來了。

讀書會也漸漸擴大為雲林故事人協會,在縣內到處講故事,前年她們爭取到虎尾保存下來的古蹟「郡守官邸」作為雲林故事館,成為雲林人「故事ㄟ厝」,去年12月故事館正式開館。

表面看起來雲林故事館的誕生還挺順利,其實箇中之苦只有唐麗芳知道。

以難產都無法形容這個苦,「開館10天前理監事會才同意,沒有錢,沒有年度計畫,沒有人知道要做什麼。」

從小累積的故事這時發揮了作用,唐麗芳想:「故事館就是要有故事,什麼是每個人都可以參與的共通性故事?」她腦袋馬上閃過一個字「臉」,說故事的臉、聽故事的臉、失業的臉、快樂的臉…………

她也幫小朋友準備了故事被,以12生肖為主題,她都想好了,每個小朋友來,她都要問他們生肖是什麼,例如,有人是豬的話,就問他「你是什麼樣的豬」,如果是老鼠,就問他「你做了什麼鼠事」。

10天中,唐麗芳天天被時間追著跑,有時她都會在心中唸著:「希望老天成全。」

老天真的有幫忙。唐麗芳說,開館(去年1219)前一天想到要做個故事箱,正在問身邊的義工有沒有人會做箱子,馬上傳來一個聲音說:「我會。」唐麗芳一看,原來不是她身邊的義工,而是一位45年前曾參加培訓營的志工,聽說故事館要開館,特地跑來看看,沒想到派上了用途。

開館當天她原本打算一早到館,沒想到臨時被一些事情絆住,館內志工沒人知道要做什麼事,她在開館前1個小時到,怱怱交代各人工作後,及時在時限前完成準備工作。

表定時間是1:30開館,但沒有人來,唐麗芳知道旁邊的教會及幼稚園都在辦耶誕Party,音樂聲震耳欲聾,她心想大概人都被拉到那邊去了。

2:00,神奇的事發生了,上百個人湧入了故事館,「我都不知道這些人從哪裡出現的。」

頭兩周,故事館就來了上千人,「我們沒有打廣告。」唐麗芳說:「所以我肯定這些來的人大多是在地人。」

不難想像為什麼。

且到故事館走一遭,進門是個大院子,三棵大樹排列著,這地方是戶外講故事的地方,黃春明來講過。

進門後,右方有個繪本室,這是個展示想像力的地方,桌上架上擺放的一本本都是各種手工書及繪本創作。

唐麗芳很喜歡這一間,她喜歡拿楊秀潤創作的「我的諾貝爾奶奶」告訴別人,這是多麼棒的作品。

這個奶奶是從大陸坐船來台的,所以到了台灣的第一個感覺是「粉暈ㄋㄟ」,上岸後買了枝冰棒,看到冰棒在冒煙猛吹氣,後來才知道「有煙的東西不一定是熱的」,的確是很有意思的一本書。

唐麗芳也喜歡介紹阮佳瑩的「幸福的滋味」,書裡描敘著:普羅旺斯家家門上掛陶瓷蟬,是纏住幸福的意思嗎?小朋友跟媽媽說想吃點心,媽媽沒准,但放學回來看到媽媽在炸薯條,心裡馬上湧起甜甜的幸福的滋味;第一次出國,回國時看到學長來接機,她沒告訴他回來班次,也沒有聯絡,她心情複雜地想,也許那是生命中曾錯過的幸福;生日時,班上的學生送禮物到家裡,她的感覺是原來幸福可以這麼簡單,一個個幸福的感覺在字裡行間跳躍著。

林承諺的「墨汁」也寫得活跳跳,他說,不知道墨汁這麼輕,一倒就全出來了,哇!墨汁跑得好快,一下子跑到地上。我想把桌子和地上擦乾淨,可越擦越髒,跑去浴室洗抹布,墨汁跟著我從客廳跑到浴室,越弄越糟糕,到處都是,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沙發上也有墨汁,床上也有墨汁,唉!就這樣,全部都有墨汁了。

在唐麗芳的眼裡,這房間的每一本創作都是一個個棒呆了的故事,足夠讓人在這裡流連一整天。

再往裡走,故事館最大的房間出現了,這是講故事的地方,故事媽媽用各種道具講故事,小朋友則專心一致地聽,隨著故事的情節,一張張小臉上表情不斷地「換頁」,或喜,或憂,或懼,或怒。

故事館的後方又是個大院子,唐麗芳想起了開館時的音樂會,那個來自紐西蘭的屏東人演唱他自己創作的民謠,唐麗芳說:「歌美,故事也美。」

故事館開館了,但接下來呢?錢不多,人更少,唐麗芳像個佗螺不停地轉,腦袋、身體、嘴巴都一樣,她繼續爭取支持,她繼續想著故事館要辦什麼活動,她也繼續宣揚講故事的重要性。

想聽故事嗎?到雲林故事館走一趟吧!你會喜歡的。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小東邪 的頭像
topcoolman

小東邪

topcoolman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229 )